文化空间掀起“夜间模式”热潮，延时开放成新趋势

一、文化空间开始重新对表
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文化机构习惯按照“白天工作、晚上休息”的城市节奏来安排营业时间。可今天，城市生活的时间表已经发生了变化。对白天被工作、学习、通勤和各种事务占据的人来说，真正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，往往从傍晚以后才开始。于是，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出现了，当人们终于有时间走进文化空间，它还开不开门？

而这个问题正在被越来越多城市直接回答。以北京为例，今年暑期，多家文化场馆同时调整开放时间：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延长至20:00，中国美术馆将周末开放时间延长至20:00，国家自然博物馆则推出连续性的“博物馆之夜”，连北京天文馆也把夜间活动和夜宿安排进了暑期计划。这已经不是某一家机构为了某个展览临时延长几个小时，而是一批文化空间开始重新安排自己的“下班时间”。

2026年的国家自然博物馆“博物馆之夜”

图源©国家自然博物馆公众号 摄影 张一涵

时间被拉长，文化消费也开始变得没有那么“郑重其事”。晚上七点去看一小时展览，和周末专门空出半天看展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。前者更像是下班后的一个普通选择，而不是一次需要提前安排的“文化活动”。当文化活动可以像吃饭散步逛街一样，被顺手放进一个普通的晚上，文化空间才真正开始进入城市的日常生活。

南京德基艺术博物馆，把这种变化推得更远。从2024年开始，德基艺术博物馆将夜间开放逐渐做成常态，每天开放至午夜0点，节假日部分展览甚至延长至凌晨3点，也因此被称为全球唯一常态化开放至零点的博物馆。2024年，博物馆客流总量超过800万人次，其中夜间客流占总客流量超过30%。这些数据意味着，夜晚已经不是营业时间表上可以被忽略的“尾巴”，而成为一段真实存在的观展时间。看展也不再是一件必须提前从白天生活里“挤”出来的事情，而可以自然地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晚上。

南京德基艺术博物馆的夜间活动 图源©玄武发布

夜间客流也并没有停留在博物馆内部。随着观众在晚上进入新街口，餐饮、商业和酒店等周边业态也被带动起来。文化空间延长营业时间之后，原本彼此分开的晚餐、看展、逛街等活动开始拥有了更多衔接的可能。文化空间争取的，其实不只是几个小时的营业时间，而是城市生活原本就存在、却长期没有被文化消费接住的那些夜晚。

今年暑期成都博物馆、成都市美术馆等文化场馆也陆续进行延时开放。尤其在“双年展”收官阶段，成都市美术馆连续调整闭馆时间，最后甚至延长至21:30、22:00。这类调整显然是文化机构对观众时间的一次重新判断，人们并不是没有文化消费需求，只是过去的开放时间未必能够接住他们。越来越多城市开始把夜间开放从一次性的特别活动，变成文化空间运营中值得认真考虑的一段时间。

成都市美术馆夜间导览现场 图源©成都市美术馆

二、夜晚也需要重新设计

时间延长以后，真正的变化才刚刚开始。

夜晚并不是一个被动等待文化机构填鸭式注入的空白时段。到了夜里，人们对一个文化空间的期待本身就在发生变化。白天的活动逻辑未必适合直接搬到晚上。对文化机构来说，夜间文化消费真正考验的不是场馆能不能把灯多开几个小时，而是它有没有能力为夜晚重新设计一套新内容。

我们以成都自然博物馆今年暑期推出的“亿年秘境守护者觉醒”为例。这不是简单的“夜宿博物馆”，今年活动把三层展厅重新变成夜间探秘空间，根据年龄设置“大地秘境”“恐龙纪元”“缤纷生命”三条路线，孩子们从下午进入场馆一直待到第二天，整个体验持续约16小时。它最有意思的点恰恰不是“睡在恐龙旁边”有多新鲜，而是博物馆终于不再要求观众按照传统的参观方式使用它。同一个空间，因为夜晚的到来，也获得了重新安排人与空间关系的机会。

图源©成都自然博物馆

这种变化也发生在书店。上海古籍书店成立于1956年，是上海最早的专业书店之一。2025年重新开业后，书店开始尝试“深夜模式”，每月最后一周周六通宵营业，并推出“古籍书话夜”，内容包括“诗酒话江湖”“夜读古典名著”等。这里值得注意的，不只是书店开到了凌晨，而是一家原本以古籍销售和阅读为主要功能的老书店，开始把夜晚也变成了内容的一部分。古籍、诗酒、传统文化、夜读，放在白天当然也成立。但到了晚上，它们和书店之间形成了另一种关系。一本书没有因为夜晚而改变价值，改变的是人与书、人与空间相处的方式。

上海古籍书店“古籍书话夜”举办的活动 图源©上海古籍书店

在文化空间探索夜晚与文化内容的结合上，当下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种可能性。今年成都望江楼公园打造的《望江梦华·薛涛吟》，是发生在真实园林里的实景沉浸式夜游。望江楼、竹林、水岸等真实环境都纳入叙事，观众跟随薛涛的人生故事在园林中移动，建筑、江水、竹林共同构成了观看的一部分。夜游锦江、古风妆造、旅拍、非遗研学等内容，也被串联进这段夜间体验。园林到了夜晚，也有了重新讲述自己的方式，它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，而成为故事发生的现场。光线、声音、移动路线和夜色共同改变了观看方式，历史文化也因此从“被介绍的内容”，变成了可以亲身进入的体验。

望江楼公园实景沉浸式夜游《望江梦华·薛涛吟》

图源©成都市望江楼公园

灯光、声音、演出、阅读、社交、餐饮，甚至夜色本身，都可以成为文化体验的一部分。夜晚开始拥有自己的内容，文化空间也开始拥有更多种被使用的方式。当越来越多人愿意在这些地方待到晚上，变化就不再只发生在文化空间内部。夜晚正在慢慢成为城市公共文化生活的一部分。

三、城市公共空间也开始重新过夜

当文化空间开始走出场馆，变化就不再只是某一家机构延长了几个小时的营业时间，夜晚开始重新进入城市公共生活。

成都的交子公园就是一个很直观的例子。作为一座城市公园。过去两年里，天府双塔·草地音乐会、公益国乐专场、露营音乐会等系列活动不断在这里发生。夜幕降临，天府双塔亮起灯光，草坪成为临时的演出场地，人们也多了一个晚上来到这里的理由。公园没有因为增加了文化活动就变成另一个剧场。人们不需要买票，也不需要从头看到尾，更不必带着“完成一次文化消费”的目的而来。松弛的参与方式，恰恰让文化活动进入了更日常的城市生活。

图源©小红书 Leonard Lee

东郊记忆的夜晚，又是另一种状态。这个由成都老工业遗址改造而来的文化园区，本身就保留着鲜明的工业空间特征。夜晚厂房、烟囱、红砖和钢架在灯光、演出和人群进入之后，呈现出与白天不同的空间气质。园区里的大戏台茶馆就出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“昼夜切换”，白天饮茶，傍晚进入戏曲夜场，夜间进一步转向酒肆；川剧、盖碗茶、市井美食和非遗体验，也被放进工业遗址原有的空间里。旧厂房没有因为进入夜晚而失去自己的性格，反而因为新的生活进入其中，获得了另一种表达方式。

图源©小红书 Roger昕锋

夜晚让这些原本存在的城市公共空间，获得了新的使用方式。这对年轻人来说尤其具体。晚上十点以后，一座城市除了喝酒购物还有没有地方可以去？城市吸引年轻人的，不只是白天提供了多少机会，也包括夜晚还愿意留下多少生活。当然，文化空间也不必为了夜晚而夜晚，真正值得思考的，是为什么这个地方值得在晚上继续存在。